应用行为分析在中国的发展

　　郭延庆

　　国际行为分析协会中国分会主席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儿童精神科医师

　　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前言

　　是时候对应用行为分析在中国的发展做一个总结性回顾了。

　　其一，中国已经有了正式的既有官方特点又作为行业学术组织的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了;其二，中国已经开始了系统培养应用行为分析专业人才的三条相关但又相互独立的培养路径;其三，应用行为分析已经扭转了过去被误解、曲解、妖魔化的被动态势，被越来越多的使用者所接受、认可和推荐，杂音仍然不绝耳畔，但已不影响大势和主流。

　　应用行为分析这门科学对中国而言，是西学东渐的过程。

　　在十九世纪末期期到二十世纪中期，行为主义在美国大地从诞生到盛行，巴甫洛夫，桑代克，华生，斯金纳作为创始前辈，蜚声国际。尤其是斯金纳，创立操作性条件原则，大张实验性行为分析旗帜并努力把这些由实验得来的行为原理向生产、生活、教育等领域转化应用，成为公认的应用行为分析之父和现代行为主义之父，也是整个二十世纪行为主义的集大成者。

　　应用行为分析对中国学界的影响却一直寂寥势衰。作为心理学的分支之一，我们不仅对行为主义、行为原理、应用行为分析了解甚少，而且在此贫乏的了解里，还有很多误解、曲解和谬误的成分。最典型的谬误之一，就是用巴甫洛夫的反射概念理解斯金纳提出的操作性条件原则，以至于把操作性条件原则曲译成操作性条件反射，此谬到现如今的心理学教科书里，仍然不乏举例。把一个本来由结果影响的自主行为，生生又安到刺激直接引起的反射行为。

　　与在学界对应用行为分析缺乏了解，甚至曲解和误解相对照的是，从20世纪末期开始，尤其是本世纪初以来，应用行为分析却在中国民间开始传播，虽然也经历了曲折，但了解和学习的星星之火不仅没有熄灭，还终成燎原之势，在广袤的中国大地开始盛行起来。毋庸讳言，这个在民间的传播和盛行，一来是由于它本身在应用领域的生命力，二来是孤独症谱系障碍在中国越来越多的被识别、发现并得到重视，而孤独症谱系障碍的教育和康复干预，人们越来越发现，离不开行为途径的基本原则和技术。

　　应用行为分析在中国大陆民间的燎原之势，反过来促使学界转移了他们的注意，近年开始，在大学和学术组织里，倡导应用行为分析科学并张罗建应用行为分析学系、建应用行为分析学科的大学已渐露端倪。

　　历史

　　应用行为分析在中国大陆，首先在民间发端传播和兴盛，是伴随着对孤独症谱系障碍在我国从鲜有认识到普遍意识到高度重视这样一个认识发展的轨迹而来的。因此，提应用行为分析在中国大陆的发展，就不能不提对孤独症谱系障碍的意识在中国大陆的发展。而提到对孤独症谱系障碍的意识在中国大陆的发展，就不能不提具有历史意义的几个人和几个组织。

　　首先要提的个人，是南京脑科医院的陶国泰教授，他是把孤独症谱系障碍引入中国第一人。中国大陆对孤独症儿童的发现、识别和诊断，发端于陶国泰教授(1982年)。与陶国泰教授几乎同时代，但对于孤独症谱系障碍在中国大陆形成影响贡献甚至更大的，是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的杨晓玲教授。　
 

 

　　她在80年代末期和90年代初发现和诊断了更多的孤独症儿童，并在她倡导下，成立了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1993年)，这是国内第一家在民政局正式注册的自助、自救性的由孤独症儿童家长和专业人员共同参与的民间非盈利组织。借助于这个组织和杨晓玲教授个人的影响，培育和孵化了很多在后期各具影响的个人和其他组织，包括但不限于温红和中国精神残疾人及亲友协会(简称中国精协)以及其下属的孤独症委员会、贾美香和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孤独症专业委员会、郭延庆和国际行为分析协会中国分会以及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北京五彩鹿儿童行为矫正中心、北京市残联以及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孤独症儿童康复基地、北大医疗脑健康儿童发展中心等等。与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同年成立的星星雨教育研究所以及创始人田惠平女士，在其早期创始阶段也与杨晓玲教授和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有历史的渊源。正是伴随着在儿童孤独症领域有类似影响力的个人和学术团体以及各类康复机构的活动，应用行为分析也开启了它西学东渐的过程。

　　20世纪90年代~2000年：应用行为分析点燃星星之火

　　在整个20世纪90年代到2000年，这十年间，对孤独症的意识、识别、干预的探索，以两个本来相互联系后来分头并进的两个民间组织的活动最为典型。一个是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因为它既是家长的自助、自救性团体，又集中了医生、教育和特教的专业人士参与其中，形成了一个集医疗诊断、教育干预、维权呼吁、咨询辅导等一系列综合服务为一体的在当时极负影响力和感召力的非盈利组织。另一个则是专门探索对孤独症的教育干预为主的星星雨教育研究所。

　　在这十年间，大家对孤独症有了一些认识，但对于如何帮助孤独症儿童和家长，仍然十分茫然。医疗途径的维生素加镁，补充叶酸，小剂量精神药品的使用;包括听觉统合、感觉统合在内的各种统合治疗;把针对智力落后儿童的特殊教育直接引入到对孤独症儿童的教育训练;发展理论、教育理论对孤独症干预的影响要远远大于行为理论，因为此时应用行为分析(ABA)还只是对国内孤独症相关领域感兴趣的国际友人偶尔提及或者简单介绍阶段，开始有国内人士到国外访问初步听闻和了解ABA的阶段。

　　21世纪头十年以来：应用行为分析渐得人心，国际、国内学术交流日趋频繁

　　2002年10月14日~18日，协会与北大六院儿科主办，国际行为分析协会美国加州ABA学校协办了《中美孤独症儿童早期干预高级研修班》。来自美国加州的三位行为分析专家、训练师，做了深入浅出的讲解示范;杨晓玲教授则从医学干预的角度以及国内训练的方法、手段上做了简短报告。参加学习的有54个家庭，专业人士20名。研修班通过大量演示和实习演练并辅以指导、答疑，观看录像，使家长在训练患儿康复方面步入一个新的领域，研讨会深得与会者好评。

　　2003年星星雨10周年国际研讨会邀请了7名来自美国、日本和德国的“ABA”及孤独症儿童教育及社会问题专家，其中包括运用“ABA”教育孤独症儿童的开拓者，国际著名心理学家，美国UCLA的伊瓦·洛瓦斯教授(Professor Ivar Lovaas)。这是洛瓦斯教授唯一一次到亚洲。

　　2003年8月-2004年7月，受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委托，国际应用行为分析协会“行为分析学术领袖”项目支持，北京大学第六医院郭延庆医生被选派到美国内华达大学进修应用行为分析近1年时间，师从Linda J Hayes教授，以优异成绩修完项目所需学分，并获得“行为分析学术领袖”证书，回国后努力推广应用行为分析，并于2004年获得国际行为分析协会颁发的“国际发展贡献奖”。　
　

 

　　从2004年到2011年，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每年举办家长和专业人员ABA相关技术培训班，共15期，每期持续2到5天，参加人数50-100人左右，累计培训家长和相关专业人士达到近1000人次。

　　2004年3月2日—3月6日，由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和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联合举办第二届中美孤独症早期干预研讨班在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学术报告厅举行。全国二十多个省、市、地区的三十多个单位的48名从事幼教、特教及儿童心理卫生工作的专业人士和三十多位会员家长参加了会议。研讨会就“应用行为分析疗法在孤独症早期干预中的应用”这一主题，由美国加州ABC公司的两位专家做了为期五天的详细介绍和演示。

　　2004年星星雨获得美国Kansas州Heartspring组织颁发的Shaklee特殊教育奖，星星雨与Heartspring建立姊妹学习关系，次年起每年派2名星星雨老师到Heartspring进修，08年起每年邀请2-3名Heartspring的老师来北京交流，美国专家从2010年开始逐渐在全国开展ABA培训，包括西安、广州、哈尔滨、长春、济南、苏州、长沙、泉州、天津等地。

　　2005年11月，国际行为协会第三届年会在北京嘉里中心举办，这是中国首次举办如此大型的国际行为分析的大会，参会的国际嘉宾来自世界各地200余人，中国参会学者和特殊教育老师50余人。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协办了这次大会，并为大会提供了翻译和志愿服务人员。郭延庆作为国际行为分析协会中国分会主席在闭幕式做了“我有一个梦想”的主题演讲，畅谈了他对中国应用行为分析发展的思路和途径。

　　2005年以来，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开始在北京大学医学部开设应用行为分析与儿童行为管理的研究生课程，该课程针对对应用行为分析感兴趣的研究生开设，同时对社会开放，家长和特殊教育老师可以旁听，自开课以来一直受到听众欢迎，每年都有数十人站着旁听完全部课程。

　　2008年星星雨获得加拿大宋庆龄儿童基金会的支持，邀请加拿大资深自闭症专家Dr. Suzanne Jacobsen 女士，在北京举办应用行为分析和言语行为训练研讨会，2009年派送两名优秀教师到温哥华ABA教师培训中心与Dr. Suzanne Jacobsen学习1个月，09年11月Dr. Suzanne Jacobsen女士再次来到中国，为星星雨的教师们进行了为期4天的VBA培训，提高了教师对VBA的理解与应用能力。

　　2010年星星雨全体教师共同翻译学习了《ABLLS-R》的全部内容，次年在教学中投入使用。同年邀请到英国特教专家Katie Gaudion到“星星雨”进行指导。

　　近五年来，应用行为分析的学术交流呈现更密集发展

　　经过十年的积累和日益兴旺的应用行为分析领域的学术交流的推动和影响下，中国应用行为分析的发展在2011年以来，呈现了不可遏止的发展进步势头，北京市孤独症儿童康复协会和星星雨继续分别在各自优长的领域继续发挥并加强着她们自身的影响之外，新兴机构和新兴学术组织也开始崭露头角、甚至后来居上。新兴机构代表如青岛以琳自闭症研究会、广州康纳孤独症学校等;新兴学术组织如中国精协孤独症委员会、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孤独症专业委员会和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等。在以这些机构和学术组织为代表的专业人士的推动下，应用行为分析无论是在师资培训、学术交流还是家长服务等领域都进入了全面深入的时代。

　　行业的专业化、规范化、科学化之路

　　伴随着应用行为分析科学在中国大陆的普及推广，对应用行为分析的临床实践要求专业化、规范化、科学化的呼声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得到机构和行业组织的重视。人才培养逐渐摆脱随机听取国内国外专家讲座的模式，开始尝试和探索系统化、进阶式的培养模式。下面，我们将分别以星星雨、中国精协、爱荷华大学的应用行为分析人才培养为代表，进行说明：

　　星星雨从2005年开始为心盟孤独症网络的成员机构提供免费的教师培训，应用行为分析法(ABA)教师培训班分为初级、中级和高级三个等级，这是目前国内首次以ABA为主题并面向民间机构教师的培训，我们希望以此来推动孤独症服务机构的专业技能，并形成ABA教师培训体系，我们将为完整参加所有培训的老师颁发相关资质证明。其中初级培训为8周，主要为ABA基础知识培训，完成初级培训在岗实践一年以上可以参加考试，考试包括笔试和操作视频两个方面，通过考试方可参加中级教师培训，中级教师培训为5周，重点为问题行为分析、操作能力提升，测评工具的使用和IEP的制定;高级培训为一周，聚焦各种评估工具的使用以及其他ABA之外的相关技术培训。目前参加初级教师培训并合格毕业的老师为571人，中级培训为121人，高级培训29人。

　　中国精协自2013年起，中国精协致力于推动高校建立ABA专业或人才培养体系，联系国内13所高校，探讨高校开设ABA课程或专业等相关问题。2014年起开展副应用行为分析师(BCaBA)认证培训，为59人提供培训，第一批完成学习27人，已取得BCaBA认证者8人，其余将陆续参加国际认证考试。建立ABA实践推广和培训基地12个;培训家长1000余人次。在BCaBA层级下设置中国应用行业分析教师丙级(CNABA丙级)培训体系，首期40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学员，于2013年6月正式开班。CNABA丙级已开办四期，学员来自全国23个省市自治区;三年来，共有145名机构一线教师参加学习，CNABA丙级培训对有效传播和实践运用ABA，使更多的家长和孤独症儿童获得专业支持，具有重大意义。

　　国际行为分析协会中国分会学术部部长，美国爱荷华大学的华又佳博士在爱荷华大学特教学院主持了副行为分析师的认证培训，中国大陆20余人完成学习，有13人顺利修完学分，并通过考试，被认证为副行为分析师(BCaBA)。目前正在进行第三期学员培训。

　　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倡导的“专精”、“专普”和“科普”人才梯队的培养体系

　　2016年1月9日，中国大陆自己的应用行为分析官方的学术组织，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正式成立，大会提出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的“专精”、“专普”和“科普”人才梯队建设。

　　“专精”，其意函为应用行为分析领域的专业精英。对应着未来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内的行业精英和行业领军，相当于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认证的高级应用行为分析人才，其对应的最低学术标准，应该相当于美国行为分析师认证委员会认证的行为分析师(BCBA)和博士级行为分析师(BCBA-D)。这些人才一旦培养出来，将承担为社会服务的一个专业性学术团队的领袖角色，负责个案的评估，制定个案干预计划，并指导和监督团队开展个案的咨询与干预。

　　“专普”，其意函为在应用行为分析领域有专长的普及型技术专才。对应着国内在教育、康复、医疗等领域进行一线服务的专业技术人员，相当于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认证的中级应用行为分析人才，其对应的最低学术标准，应该相当于美国美国行为分析师认证委员会认证的副行为分析师(BCaBA)。这些人才将具有一线的行为教学和行为管理的基本经验、基本技术、基本理念，熟悉相关领域的伦理规范，能够胜任个案干预和行为相关的专业咨询。对此领域人才的建设和培养，将以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的学术部为基地，以“专题培训”为手段，系统、深入地向大家介绍广泛应用且有实证依据的行为分析相关的教学技术和行为管理技术。

　　“科普”，其意函为在应用行为分析领域具有普及性的科学常识的家长和刚入门的教育、康复、医疗等领域的专业技术人员。科普的目的，是培养对行为分析有“新知性”的家长和对刚入门的专业人员进行行为分析的启蒙教育。

　　2016年6月，中国残疾人康复协会应用行为分析专业委员会召开第二届年会，除了进行应用行为分析为主题的专题培训以外，大会正式宣布成功申请并被美国行为分析师认证委员会批准开展副行为分析师(BCaBA)和应用行为分析师(BCBA)的培训课程。同期，爱荷华大学和中国精协也在前期举办副行为分析师的基础上也双双成功申请到应用行为分析师(BCBA)认证课程培训资质。这样，在中国大陆，目前已经有三条渠道可以满足中国大陆从事特殊教育的一线工作者和管理者在应用行为分析领域进行系统学习和督导的需要。未来，中国应用行为分析专业人才的系统化、规范化和科学化之路将方兴未艾。